李青微微点头。
李天然全然不在意二人窃窃私语，自顾自说道：“西突厥王同俄，是我的夫君，对我极好，说是体贴入微都不为过。但是，突厥王同羊竟然想以我为质要挟我父皇割地，我夫君不愿看我与孩子受苦，几次三番求情无济于事后，便下了狠心安排我与孩子逃出魔爪。你们所见到的追兵，便是同羊安排在我夫君身边的眼线。”
李青淡然道：“既如此，何不走官道入唐境？北庭军与安西军皆有上万军队驻守，无论哪一方，都可保下你母子二人。”
李天然微微摇头，叹声道：“同羊只是想质押我，而唐军之中，却有人想要我的命，我不能带着孩子以身犯险。”
见二人沉默不语，李天然解释道：“我与新后交恶，即便她碍于父皇不敢下杀手，但她却有个手握重兵的弟弟，欲将我杀之而后快，为他的姐姐彻底解决我这个后顾之忧。”
贾生抚掌而笑：“如我所料不错，皇后亲弟，便是那镇北王姜湛？”
听到姜湛二字，李青眼射凶光，周身杀意不由自主升腾而起。
顷刻间被他压了下去。
李天然闻言，不禁高看这个文弱书生一眼。
“不错！姜珊与姜湛这对姐弟，内持朝政，外弄私权。尚未恢复元气的大唐，看似国泰民安，实则风雨飘摇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祖宗江山在父皇手中葬送，更不能任由奸佞祸乱朝纲。”
说着，李天然起身，朝着李青深深施礼。
“此去长安山高路远，请求将军护我一路平安！李天然必将报答…”
没等李天然把话说完，李青开口打断。
“免开尊口，没空。”
气氛一下子尬住了，贾生笑呵呵当起了和事佬。
“公主殿下，我们收留您，己是仁至义尽！况且，您也看到了，寒城守军不过三百，要随时防范突厥大军反扑的危险。我给您出个主意，您大可在将军府多住些时日，书信长安让信得过的人来接您，如此一来，既能保障您的安全，又不至于让寒城因您遭了殃，两全其美，何乐不为？”
向来强势的李天然，竟在此时，眼眶微红，泫然欲泣。
“信得过，我哪里还有信得过的人？儿时的玩伴，求学时的同窗，闺中密友，都是些墙头草罢了，见风使舵，看菜下碟，我不能更不敢将性命托付在两可之人手中。”
李青习惯性咂咂嘴，“既然如此，先吃饭吧。”
李青切菜，刀工精湛，贾生炒菜，色香味俱全。不一会儿，两荤两素外加一份萝卜羊肉汤被端上正堂餐桌，香飘西溢。
贾生一边码放碗碟，一边说道：“初步判断，公主身份一事，几乎可以盖棺定论了。”
正在擦拭竹筷的李青，头也不回，“真真假假，无需分辨。凡来寒城，皆为寻求庇护，离开寒城，与你我无关。”
贾生却是停下了手上动作，说了一句十分耐人寻味的话。
“这个人不一样。”
他走到李青身前，神情认真且严肃：“将军，贾生建议你护她一程！先不要否定我的提议，且听贾生分析其中利弊，最后再由将军定夺。”
李青稍稍一愣，难得看到贾生如此郑重其事的样子。
“一来，倘若李天然继续留在寒城，突厥部定然不会就此收手，届时，剑拔弩张，人心惶惶，不是长久之计。当务之急，是请她出寒城，并非撵客，而为自保。”
“二来，将军十三岁便跟随南霁云南征北战，想必很多人己经忘了将军是长安人士，但贾生不能忘。整整十年了，将军内心真就没想过重回故地，重见故人？”
李青欲言又止，贾生微微摆手。
“十年前，将军一家惨遭迫害，家中一十三口仅有将军逃出生天，而那刽子手正是尚未发迹的姜湛！如今有了李天然的身份作掩护，或许可以重新查明这桩凶案背后的真相。再者，李天然与姜珊姜湛姐弟形同水火，而将军恰巧在李天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，这份恩情，便是将军抗衡的根本。”
李青微微摇头：“我的血海深仇自会相报，何须假借他人之手？不是不报，时候未到。”
贾生依旧坚持己见：“敌人的敌人是朋友，这个道理，将军比我贾生更懂！就算不与荣阳公主交好，总不能交了恶不是？书上说过，大树底下好乘凉，书上还说过，朋友多了路好走。我不相信将军想要守着寒城终此一生，金麟岂是池中物？一遇风云便化龙！”
贾生严肃的面容上多了一丝笑意，像是想起了暖心的人或事。
“再说了，秀秀己经到了入学的年纪，我这个当先生的捉襟见肘，巧妇难为无米之炊，实在汗颜！秀秀天资聪颖，过目不忘，如此天赋异禀的读书种子，绝不能在寒城埋没！无论你这个当爹的答不答应，我一定要让她接受最好的教育，这件事，没得商量！”
贾生突然语气加重，惊得李青侧目。
“是我闺女还是你闺女？”
贾生摘下腰间香囊，使劲扬了扬，得意道：“秀秀亲手绣的，咱也不知道秀秀到底对谁亲。”
李青吃饭，狼吞虎咽，如风卷残云一般。多年征战，己经让他养成了快吃的习惯。
曾几何时，李青三年没有沾过荤腥，一看到肉食，便会想起在睢阳吃人的画面。后来，可能是战胜了心魔，开始逐渐百无禁忌。
反观贾生与李天然，慢条斯理，细嚼慢咽，与李青的吃相形成鲜明对比。
一场算不上珍馐的家常宴，吃的却也有滋有味，其乐融融。
“我去城头转转。”
凌云跟在李青身后，唉声叹气，埋怨道：“想我堂堂寒城副将，竟在今日沦落成带娃郎，我的一世英名啊！就要坏在那个小玩意儿手中了！”
寒城副将凌云，曾是安西军神箭营的校尉，因不满上司克扣军饷而愤然离去，孑然一身，浪迹天涯，最终流落到寒城。
他也是继李青贾生之后，第三个来到寒城的人。
此人面容清秀，举止不凡，尤其是那一手神乎其神的箭术，百发百中，百步穿杨。
李青没好气道：“那小家伙儿高低也算个王子，你不亏的。”
岂料凌云更加惆怅了，“身份与我凌云而言，连个屁都算不上。莫说是王子，就算是皇子、太子，是能给我庄子还是能给我地啊？八竿子打不着的没影儿事！身份如果真好使，就请荣阳为我寒城封疆，做得到吗她，肯定音儿都没有。”
李青闻言，面露微笑。
“牢骚发完没？要不要我请你喝二两听你倒倒苦水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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