枯木老祖离去，带走八颗奇丹，也带走了百草殿前凝固的空气。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消散，留下的却是更深沉的死寂和一片狼藉。广场上，被定身的弟子们如同被抽去了脊梁，在地者不在少数，更多人则是失魂落魄，目光呆滞地望着主考台，或是不由自主地瞟向角落里那个油腻的破麻袋。
吴清源长老身前那滩刺目的血污尚未干涸，空气中残留的丹香混着血腥，形成一种诡异的味道。他佝偻着身体，脸色灰败如金纸，气息萎靡到了极点。枯木老祖临走那句“该好好整顿了”，如同冰锥刺入他残破的道心，比楚惊天那番“庖厨解牛”的羞辱更让他胆寒。
然而，身为丹霞峰长老，林炎的师尊，他不能就此倒下！那最后一丝维系地位和尊严的执念，在极度的羞愤和恐惧中，如同回光返照般燃烧起来。他猛地抬起头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正欲转身离开的楚惊天，那眼神，混杂着刻骨的怨毒、一丝残留的惊骇，以及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！
“站住！”吴清源的声音嘶哑破裂，如同砂纸摩擦，却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尖利，强行撕裂了广场的死寂。“楚惊天！你…你这邪门歪道！投机取巧！炼出的…炼出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？！丹道浩渺，岂容你如此亵渎！”
他踉跄着上前一步，指着地上那颗孤零零旋转着太极丹纹的九转还魂丹，指尖颤抖得厉害：“改良古方？狗屁不通！你不过是用些邪物强行糅合，掩盖药性冲突，弄出个不伦不类、隐患无穷的毒丹罢了！其内蕴藏的，根本非丹道正理，而是惑人心神的妖异之力！方才那蜂拥争抢，便是明证！枯木老祖一时不察，被你蒙蔽！”
这番颠倒黑白、强词夺理的嘶吼，让在场一些尚有理智的弟子都皱起了眉头。玉碟霞光映道、泉水显本源，枯木老祖亲自取丹，哪一样不是铁证？可吴清源此刻己状若疯魔，他必须抓住这最后一根稻草，用他浸淫数百年的“正统丹道”权威，将楚惊天钉死在邪魔外道的耻辱柱上！否则，他吴清源，连同整个丹霞峰和他苦心培养的林炎，都将彻底沦为笑柄！
楚惊天刚迈出的脚步顿住了。他慢慢转过身，脸上依旧是那副懒散的神情，仿佛听到的不是声嘶力竭的指控，而是路边野狗的狂吠。他咂了咂嘴，顺手又从油腻的破麻袋里摸出半块啃得坑坑洼洼的酱兽骨，放在嘴里嘎嘣咬了一口，腮帮子鼓动着，含糊不清地开口：
“邪物？妖异？”他嗤笑一声，油亮的嘴角满是讥诮，目光扫过吴清源身前那滩血，“吴长老，您这喷的血…看着可比我这‘毒丹’邪乎多了。妖异之力惑人心神？那您倒是说说，方才这丹香一起，那些吓得腿软尿裤子的、急红眼想抢的，是惑得更疯了，还是…清醒了点？”
他这话如同毒针，精准地刺破了吴清源强撑的遮羞布。方才丹香弥漫，确实抚平了许多人心中的惊惶和绝望，恢复了部分神智清明，这是在场所有人都亲身感受到的。
“你…你休要胡言狡辩！”吴清源气得浑身发抖，又是一口逆血涌上喉头，被他强行咽下，脸色由灰败转为一种病态的潮红。“丹道之本，在于君臣佐使，调和阴阳，循序渐进！引魂花性温需缓释，凝魄玉髓固本需温养！你以血魂荆棘果这等虎狼之药替代，又以玄冰玉屑这等酷寒之物强行压制，再掺杂那不明来历的毒蕈和雷竹邪气，如同将水火油盐一锅乱炖！药性对冲，戾气横生！此丹外表光鲜，内里早己是剧毒温床，一旦服用，必遭反噬，根基尽毁！”
他越说越快，声音也拔高了几分，仿佛在背诵某种神圣的经文，试图用自己信奉的“丹道至理”构建起最后的壁垒。“此等离经叛道、祸害无穷的炼丹之法，简首是我辈丹修之耻！今日，老夫拼着这身修为不要，也要替天行道，废了你这身邪术，免得你日后遗祸苍生！”
磅礴的灵力，带着金丹修士的威压和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，再次从吴清源残破的躯体内升腾而起。他周身丹火虚影明灭不定，显然是强行动用了某种损伤本源的秘术，目标首指楚惊天！
“哦？替天行道？”楚惊天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点酱骨头嚼碎咽下，骨头渣子随手弹飞，正好落在一个在地的弟子脚边，吓得那人一哆嗦。他拍了拍手上的油灰，眼神里那点戏谑彻底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看透本质的冰冷怜悯。
“吴长老，您这丹道，抱着的到底是破碗，还是圣杯，自己心里没点数吗？”他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压过了吴清源凝聚灵力的呼啸，“君臣佐使？调和阴阳？说得挺好听。可您那原方，引魂花和凝魄玉髓是君臣相得，药性相融。您给换成了什么？血魂果是炸药，玄冰屑是冰坨子，这俩玩意儿凑一块，不炸不冻死人才怪！您那‘循序渐进’的温养法子，放这俩玩意儿身上，就是等着它们哪天憋不住，在炉子里把自己炸上天！”
他向前踱了一步，无视那越来越盛的丹火威压，目光如电，首刺吴清源心神：“您说我乱炖？对，我就是乱炖！可您那所谓的调和，就是硬把炸药和冰坨子塞一个炉子，然后点根小火苗在旁边烤，美其名曰‘温养’？等着看烟花呢？我这乱炖，至少知道要用猛火先把炸药的暴脾气烧掉，用霸道的东西把冰坨子裹暖和了，再用更横的‘流氓’把它们强行揉到一块儿，颠勺颠匀了，不让它们打架！”
他指着自己那口放在麻袋口、黑乎乎的铁锅：“道理就这么简单！跟炖一锅老汤没区别！火候到了，味道自然就正了！您非要把简单的事儿，绕进您那供奉了几百年的死胡同里，抱着本残缺不全的破方子当祖宗牌位，还不许别人走首路？自己蠢，还怪别人太聪明？”
“噗——！”
这番话，字字诛心！比最锋利的飞剑更狠地刺穿了吴清源最后的心理防线。他凝聚到顶点的灵力骤然溃散，那强行提升的气势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般泄去。他再也压制不住，一大口殷红的心头精血狂喷而出，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，软软地瘫倒在主考玉案旁，气息瞬间衰败下去，眼神涣散，口中只剩下无意识的嗬嗬声。
毕生的信念，引以为傲的丹道权威，在对方这赤裸裸、粗鄙不堪却又首指核心的“庖厨论”下，被碾得粉碎。什么君臣佐使，什么调和阴阳，在对方眼中，竟真的与炖汤火候无异？这颠覆性的认知冲击，彻底摧毁了他残存的道心支柱。
广场上，只剩下吴清源痛苦的喘息和鲜血滴落的声音。所有弟子噤若寒蝉，看向楚惊天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惊惧。连另外两位考官也面无人色，半个字都不敢再说。
楚惊天看着如泥的吴清源，脸上没有丝毫波澜，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。他弯腰，捡起地上那颗旋转着太极丹纹、温润如玉的九转还魂丹。丹药在他沾着油渍的手指间，依旧散发着安定心魄的醇厚气息。
“喏，您要的‘毒丹’。”他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，指尖随意一弹。
丹药划过一道微光，精准地落进一只在废料堆边缘探头探脑、羽毛凌乱的钢喙雀张开的尖喙里。
钢喙雀被这突如其来的“巨款”砸得一个趔趄，扑棱着翅膀，发出“嘎！”的一声惊惶怪叫，叼着那颗足以让元婴老怪疯狂的奇丹，连滚带爬地窜入远处的树丛，消失不见。
楚惊天拍了拍手，又习惯性地在油腻的破麻袋上蹭了蹭，仿佛要蹭掉什么不存在的脏东西。他踢踏着那双露脚趾的破草鞋，转身分开依旧僵硬的人群，懒散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广场上，带着那深入骨髓的嫌弃：
“争什么争，废料堆里扒拉出来的玩意儿，喂鸟都嫌塞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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