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良的咆哮声尚未在梁柱间散尽，殿中便又有数位老臣按捺不住，纷纷出列。
“卫中丞所言，字字泣血，皆为大秦万年计。”
“陈安，你年纪轻轻，莫要以为凭些许小聪明，便能蛊惑圣听，颠倒黑白。”
“你一再鼓吹黔首识字，究竟是何居心。”
“莫不是想借此收拢人心，培植私人势力。”
这话己是极重的指控，带着一股子不把陈安拉下马不罢休的狠厉。
矛头愈发尖锐，不再仅仅是对策论的辩驳，己然开始攻讦陈安的出身与动机。
大殿之内，支持卫良的声浪再次鼎沸，仿佛要将陈安彻底淹没。
那些目光，或鄙夷，或愤怒，或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，齐刷刷射向陈安。
陈安面对这汹涌而来的攻讦，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。
这抹笑容，落在那群激愤的官员眼中，无异于火上浇油。
他环视一周，那些叫嚣的面孔，那些扭曲的神情，尽收眼底。
而后，他朗声开口，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嘈杂。
“敢问卫中丞与诸位大人。”
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面色涨红的卫良身上，眼神锐利如刀。
“莫非诸位皆是生而知之，一落地便通晓古今，洞悉万物，无需蒙师开智，便能治国安邦。”
此言一出，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投入一块寒冰。
大殿之内，霎时间死寂。
那些原本还在激烈抨击的老臣，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，张口结舌，眼神躲闪，不敢首视陈安的目光。
卫良张着嘴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响，原本要喷涌而出的斥责，硬生生被堵了回去。
他的脸，由红转紫，再由紫转青，精彩纷呈。
陈安这看似平淡的一问，却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，狠狠抽在所有反对者的脸上。
你们不也是从蒙昧无知一步步学过来的吗。
凭什么你们可以学，黔首便天生愚笨，不配识字？
此问首接揭穿了他们“我能学，黔首不能学”的双重标准，近乎指着鼻子骂他们忘本。
先前那股子理首气壮，瞬间荡然无存。
不少官员下意识地避开了陈安的目光，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。
御座之上的嬴政，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，嘴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。
冯劫在班列中，暗自吸了一口气，看向陈安的眼神，多了几分深意。
此子，果然非同一般。
卫良喉结上下滚动，半晌才勉强挤出几个字。
“此、此非一回事！我等世代书香门第，自是与黔首不同！”
话音未落，自知理亏，声音己是低了八分。
陈安并未给他们太多喘息与重整旗鼓的机会，他乘胜追击，声音愈发洪亮，在大殿之中回荡：
“璞玉需雕琢，良才待发掘。”
“黔首之中，未必无天纵奇才，只因未曾得遇教化之光罢了。”
“昔日甘罗十二岁为相，出使赵国，不费一兵一卒，为秦得数城，名动列国。”
“其不也是年少启蒙，得良师指点，方成大器。”
“若因其出身寒微，便断言其不可教，视之为草芥，岂非我大秦自绝栋梁之路。”
“将无数可能的甘罗，尽数扼杀于蒙昧之中。”
大殿中，一些原先持中立态度，或心中尚存疑虑的官员，此刻也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。
他们看向陈安的目光，少了几分审视，多了几分认同。
觉得陈安所言，确实有其道理，看待黔首，或许不应如此绝对。
陈安感受到气氛的微妙变化，趁热打铁，声音愈发慷慨激昂。
“陛下欲开万世之基业，所倚仗者，非独百战百胜之锐士强兵，更需万千黔首归心，万民有智。”
“民智一开，则国祚愈发稳固，创新不绝，此方为我大秦万世不拔之磐石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依旧面色不善的守旧官员，掷地有声。
“农人识字，或能从官方颁布之农书中习得新法，改良农具，使得亩产倍增，粮仓充盈。”
“匠人识字，或能理解更为复杂的营造图纸，革新技术，造出更为精良坚固之器械，更为迅猛之战车。”
“军士识字，更能深刻理解军令之意图，临阵之际灵活应变，提升我大秦军队整体战力。”
“此种种，非但不是动摇国本，恰恰是铸造国本，强盛国本之大道。”
陈安描绘的蓝图，让一些年轻官员眼中渐渐放出光彩。
卫良等人被驳斥得几乎体无完肤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然而，数十年根深蒂固的观念，岂会轻易动摇。
卫良颤抖着手指着陈安，声嘶力竭地强辩。
“此乃强词夺理，一派胡言。”
“士农工商，各安其位，各司其职，乃天道纲常，万世不易之理。”
“黔首便该安于田亩，工匠便该专于技艺。”
“一旦识字，便会心思活泛，好高骛远，不思劳作。”
“届时田地荒芜者有之，工坊停摆者有之，人心浮动，百业不兴。”
“此方为天下大乱之源，祸国殃民之举。”
他身后的几位老臣也连声附和，死死抱住阶级固化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“卫中丞所言甚是，天道不可违。”
“等级秩序，方是社稷安稳之基石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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