咸阳宫的灯火，似乎驱不散某种残留的阴冷。
胡亥的惨叫与赵高的哀嚎犹在耳边，殿内的空气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。
嬴政独自坐在御座上，思绪飘忽不定。
家事不顺。
国事，看似在陈安的襄助下，有了纸张、有了高产粮种、有了统一思想的读本，甚至有了增收盐税的新法雏形，蒸蒸日上。
可嬴政心中，那股莫名的烦躁却挥之不去。
“传陈安。”
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。
不多时，陈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。
他能感觉到，今夜的咸阳宫，气氛格外压抑。
“臣，参见陛下。”
嬴政摆了摆手，示意他近前。
“坐。”
内侍奉上茶水，氤氲的热气带着淡淡的茶香，稍稍缓和了殿内的凝重。
嬴政端起茶杯，却没有喝，只是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。
“陈安，你曾言，后世千年，沧海桑田。”
“朕想听听，除了那些器物之利，后世之人，是如何看待这天下的？是如何治理这万民的？”
嬴政这次喊陈安来是打算借此机会开阔眼界，以及后世那些皇帝治理天下的经验。
陈安心想政哥还真是好学，这样的人就该一统天下！
他整理着思绪，准备开口。
就在此时。
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。
蒙毅的身影几乎是撞了进来，脸上焦急，眼神深处，却透着一股冰冷的杀气。
他甚至来不及整理微乱的衣冠，便疾步走到殿中，单膝跪地。
动作迅猛，甲胄发出沉闷的碰撞声。
“陛下！有紧急情况！”
嬴政端着茶杯的手，停在了半空，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
陈安也立刻收敛了心神，看向蒙毅。
能让蒙毅如此失态，绝非小事。
“讲。”
嬴政放下茶杯，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威严。
“陛下，近期军方与地方官府联手，在楚、齐、赵故地截获大量密信，并顺藤摸瓜，破获了数个六国余孽的秘密据点！”
蒙毅抬起头，目光炯炯，语速极快。
“情报显示，六国余孽活动异常猖獗！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份用新纸书写的紧急军报，双手呈上。
内侍连忙接过，送到嬴政面前。
嬴政没有立刻去看，示意蒙毅继续说。
“这些余孽，利用部分百姓对新政，如统一度量衡带来的暂时不便，以及部分秦法的严苛，心生不满。”
“更利用百姓对故国的虚幻怀念，西处散播谣言！”
蒙毅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。
“他们诽谤陛下‘暴虐，更胜桀纣’！”
“污蔑陛下推广的仙粮，也就是土豆红薯，是‘妖物，食之不祥’！”
“甚至诋毁《大秦认同基础读本》是‘洗脑之书，欲灭吾等祖宗’！”
每一句谣言，都像是一根毒刺，精准地扎向大秦统治的根基。
“情报还显示，在一些较为偏远的郡县，己有旧贵族后裔，如楚地项氏的一些族人，还有各地的游侠头目，开始秘密串联。”
“他们暗中招兵买马，囤积劣质的铜铁兵器，煽动百姓，准备随时起事！”
“其目标，首指各地的秦吏官署，以及……粮仓！”
最后两个字，蒙毅咬得极重。
粮仓，那是维系帝国稳定的命脉。
嬴政拿起军报，快速浏览着。
纸张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“沙沙”声。
殿内寂静无声，只有蒙毅略显粗重的呼吸，以及嬴政身上逐渐散发出的、令人窒息的威压。
猛地！
嬴政站了起来。
他高大的身影在灯火下拉出长长的影子，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滔天杀机。
“好一群不知死活的反贼！”
他的声音不高，却冰冷刺骨，仿佛来自九幽。
“刚过上几天能吃饱肚子的安稳日子，就忘了刀剑砍在脖子上的滋味！”
“真以为朕的天下，是纸糊的不成？！”
怒火如同实质，在殿内弥漫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，杀伐果断的帝王本色尽显。
“传朕旨意！”
“命上将军王贲！”
嬴政的声音斩钉截铁，带着雷霆万钧之势。
“即刻调动南征军团部分精锐，配合各郡郡尉，组成雷霆扫穴之师！”
他目光森然，扫过蒙毅，也扫过一旁的陈安。
“按名单抓捕！”
“首恶必诛！”
“胁从者，视其情节轻重惩处！”
“凡持械抵抗、聚众作乱者，格杀勿论！”
“务必在最短的时间内，将这些死灰复燃的叛逆火苗，给朕彻底踩灭！一个不留！”
命令如同一道道冰冷的闪电，劈开沉沉夜幕。
陈安看着盛怒中的嬴政，心中一凛。
一场席卷关东故地的血腥风暴，己不可避免。
但他更清楚，纯粹的杀戮，有时反而会激化矛盾，将原本可以争取过来的中间派推向对立面。
“陛下圣明！”
陈安上前一步，先是肯定了嬴政的决断。
“然，臣以为，抓捕之时，宜快、准、狠，雷霆万钧，震慑宵小。”
“但亦需尽量避免伤及无辜百姓，以免扩大矛盾，反而遂了余孽之意。”
他斟酌着词句，继续说道。
“同时，可命廷尉李斯大人，组织精干文吏，随军宣传。”
“揭露这些六国余孽祸乱乡里、欲使天下重回战乱、百姓流离失所的险恶用心。”
“要将他们与其煽动蛊惑的普通百姓，明确区分开来。”
“如此，恩威并施，方能釜底抽薪，既剿灭叛逆，又稳固民心。”
嬴政冰冷的目光转向陈安，沉吟片刻。
陈安的建议，并非反对他的命令，而是让他的命令更加完善，更具政治考量。
区分对待，瓦解敌人基础。
舆论攻心，占据道义高点。
这与他推行《读本》的思路，异曲同工。
“准！”
嬴政颔首，采纳了陈安的建议。
“此事，军事上，王贲主抓！”
“政务上，李斯配合！”
他再次看向蒙毅，语气冷厉。
“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！”
“阻挡我大秦万世之基业的人，会是什么下场！”
旨意迅速传出。
一场针对六国余孽，席卷关东数郡的大规模清剿行动，在始皇帝的铁腕之下，如同乌云压顶般，迅速展开。
咸阳城上空的短暂平静，被骤然响起的金戈铁马之声，彻底撕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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