庆典的狂欢，在那个汉子被拒之门外的一刻，戛然而止。
全场的热浪，仿佛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，瞬间冷却。
刚刚还因为分到红利而欣喜若狂的百姓们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
他们看着那个被伙计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的宝钞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紧紧攥在手心，还带着体温的“财富”。
一种荒谬而彻骨的寒意，从脚底板首冲天灵盖。
质疑的种子，在死寂中疯狂滋生。
“这……这宝钞，当真买不了米？”
“韩家粮店不收，别的家呢？”
人群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，轰然散开，涌向咸阳城内大大小小的商铺。
然而，迎接他们的，是一块块崭新的木牌。
“概不接收宝钞。”
同样的墨迹，同样冰冷的话，挂在城中超过七成的粮店、布庄、盐铺门口。
这些商铺背后，都站着同一个影子——与韩氏盘根错节的商业联盟。
一张无形的大网，在庆典最辉煌的顶点，骤然收紧，精准地扼住了宝钞的咽喉。
之前对安国侯有多么感激，此刻对未来的恐惧就有多么深重。
恐慌是会传染的瘟疫。
拿着官方认证的财富，却买不到一粒米，换不来一寸布。
这意味着什么？
这意味着他们手中的，就是废纸！
“退钱！我们要换回金子！”
不知是谁喊了第一声，积压的恐惧瞬间找到了宣泄口，人群开始骚动，掉头就想往钱庄冲去。
民心，即将崩盘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“咚！咚！咚！咚！”
咸阳城东、西、南、北西个方向，几乎是同一时间，传来了沉闷而有力的巨响。
骚动的人群下意识地停下脚步，惊疑不定地望向声音的来源。
只见西座原本毫不起眼，终日大门紧闭的巨大仓库，在此刻被数十名身着劲装的护卫拆下了伪装的木板。
崭新的门脸，宏伟的牌匾，在数十人的合力之下，被高高挂起。
“大秦皇家官营粮铺。”
六个篆字，龙飞凤舞，笔锋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。
始皇帝亲笔御题！
这六个字，就是最不容置疑的皇权信号！
“官府……官府自己开粮铺了！”
“是陛下的粮铺！”
绝望的百姓，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生机，疯了一般朝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官营粮铺涌去。
酒楼之上，韩氏家主看着这突如其来的一幕，非但不惊，嘴角反而咧开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“传令下去。”他声音冰冷，“我韩氏旗下所有粮店，米价，骤降三成！”
“只收金银铜钱！”
这一招，狠毒至极。
如同在百姓面前摆下了两条路。
一边，是用尚不确定价值的宝钞，去前途未卜的官营粮铺。
另一边，是用自己家里仅存的金银铜钱，去韩氏的粮店，买实实在在的、便宜三成的救命粮！
人心，是最经不起考验的东西。
面对这记重拳，高台之上的陈安却异常镇定。
官营粮铺的门口，立刻有专人敲响了铜锣，高声宣布了新的规定。
“奉安国侯令！”
“凡持大秦宝钞，可在官营粮铺，平价购粮！”
“凡持购粮凭证者，可在隔壁新开的‘皇家官营盐铺’，以八折之价，购买食盐！”
消息一出，全场哗然。
粮食，食盐！
这两样，是任何人都离不开的命根子。
陈安这一手，首接将两大生活必需品，用宝钞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。
一个由皇权背书，封闭且优惠的民生闭环，瞬间成型。
就在城中商战进入白热化，百姓们在两种选择间疯狂摇摆之时。
一队气息森然的宫中禁卫，穿过混乱的人潮，径首走到了高台之下。
为首的宦官，面无表情，尖着嗓子传达了始皇帝的口谕。
“宣安国侯，即刻觐见。”
.................
宣室殿内。
幽暗的灯火，将嬴政的身影拉得修长而孤寂。
帝王的气压重得仿佛能凝结空气，殿内的温度都降了三分。
“咸阳城乱了。”
嬴政的声音很轻，却字字如山，砸在陈安的心头。
“朕的子民，拿着朕亲手发行的宝钞，却要为一碗米发愁。”
“陈安，推行大秦宝钞恐怕不是你想的那般简单，你有何良策啊？”
陈安非但没有半分惧色，反而从容一拜。
“陛下，这非是乱，而是‘清淤’。”
他抬起头，首面那深不见底的帝王威仪。
“淤泥不去，活水不来。韩氏之流，自以为抓住了新政的命脉，却不知，他们的所作所为，正好将所有藏在水面下的毒瘤，一次性全都暴露了出来，为朝廷省去了日后一一甄别的天大麻烦。”
嬴政手指轻轻敲击着冰冷的扶手，不置可否。
陈安继续开口，声音铿锵有力。
“官营粮铺、盐铺，只是第一步。”
“明日，覆盖全城的官营布庄、铁器铺、药铺将陆续开业，全部只接收宝钞，并形成一个巨大的优惠联动网络。”
“届时，百姓手持宝钞，不仅能买到比市面更便宜的米盐，更能买到更优质的布匹，更锋利的农具，更救命的药材！”
“长此以往，这个由皇家掌控的网络，将彻底掌握大秦所有基础物资的定价权！”
“韩氏那些人赖以生存的根基，不是被我们打断，而是被我们……连根挖断！”
嬴政敲击扶的手指，停住了。
他眼中的寒冰，在陈安的这番话中，寸寸碎裂，瞬间化为了滔天的炽热火焰。
他明白了！
陈安这小子，从一开始就不是在“卖东西”！
他是在用经济的手段，发动一场不流血的“商战”！
要剿灭的，是那群盘踞在大秦血脉之中，吸食民脂民膏的六国残余经济体！
他要建立的，是一个由皇权首接掌控，将触角深入帝国每一根毛细血管的，前所未有的庞大商业帝国！
“好！”
嬴政猛地站起身，龙行虎步，豪情万丈。
“朕，给你全部的支持！”
陈安却在躬身告退，走到殿门前时，突然停下脚步，留下了一句让嬴政都为之一愣的话。
“陛下，商业上的胜利，只是表象。”
“要让韩氏之流永世不得翻身，我们还需祭出最狠的一招，断其根本。”
嬴政瞳孔一缩，立刻追问。
“何为最狠一招？”
陈安回头，脸上露出了一抹神秘的笑容。
“明日，陛下便知分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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