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天还未亮，咸阳城东市的米铺外，就己经排起了长龙。
铺子的大门上，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。
上面用墨汁写着三个刺眼的大字。
“一日一价。”
当睡眼惺忪的掌柜，将今日的米价写在另一块小木牌上时，人群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什么，一斗米要三十钱。”
“疯了，你这米是金子做的吗，上个月还不到十钱。”
一个衣着尚算体面的老者，颤抖着手指着木牌，气得浑身发抖。
掌柜两手一摊，脸上是麻木的无奈。
“老丈，不是我要这个价，是整个咸阳城，都这个价。”
“咸阳的粮商，都说没粮了。”
人群中，开始出现骚动。
有人试图用身上佩戴的铜饰去换米，有人想用家里的旧农具来抵账。
以物易物，这种只在战乱年代才会出现的原始交易方式，竟在这大秦帝国最繁华的心脏地带，死灰复燃。
小规模的争抢，随即爆发。
恐慌，像一种无形的瘟疫，在咸阳的空气中迅速蔓延。
……
夜色深沉，宣室殿内，却亮如白昼。
嬴政面无表情地看着身前那份由內侍呈上来的密报。
上面记录的，是咸阳城内，每一家米铺、布庄、盐铺的价格，还有百姓的反应。
每一个字，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，扎进他的眼睛。
他换上了一身寻常富商的衣服，独自走出了宫门，融入了咸阳的夜色。
他亲眼看到，有百姓在昏暗的烛光下，就着一碗清可见底的稀粥，愁眉不展。
他走过那些曾经因黄金入城而欢呼的街道，如今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，与对未来的茫然。
陈安的话，如同惊雷，在他脑海中反复炸响。
“国库堆满金山，而百姓却可能手持黄金，买不到一斗米。”
他终于明白了。
这不是危言耸听。
这是正在发生的，残酷的现实。
回到宫中，嬴政的脸上，己经没有了愤怒，只剩下一片足以冻结一切的冰冷。
“传旨，紧急朝会。”
章台宫大殿，百官林立。
气氛，与数日前那场狂欢的庆功宴，判若天渊。
所有人都低着头，不敢首视御座上那位帝王阴沉如水的脸。
嬴政将那份黑冰台的密报，狠狠地摔在了大殿中央。
沉闷的撞击声，让所有官员的心都跟着一颤。
“诸位爱卿，都看看吧。”
“看看朕的咸阳，看看朕的子民，正在经历什么。”
内侍将密报传下，每一个看过的官员，脸色都变得煞白。
之前还在提议修建朝圣殿，歌功颂德的官员，此刻额头上己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
殿内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下意识地，若有若无地，飘向了那个从始至终，都一言不发的年轻身影。
安国侯，陈安。
“安国侯。”
嬴政的声音，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陈安出列，躬身一拜。
他没有半分得意，脸上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平静。
他没有长篇大论，只是让书记官呈上了几卷图纸。
“陛下，诸位大人请看。”
图纸在地上展开，上面是几条用不同颜色绘制的曲线，清晰得令人心惊。
“这条红色曲线，是我大秦自发现乌金矿以来，黄金入库的数量。”
“这条蓝色曲线，是咸阳市面上流通的货币总量。”
陈安的手指，最终停在了第三条，那条陡峭上扬，如同悬崖峭壁般的黑色曲线上。
“而这一条，是米、布、盐三样民生必需品的价格。”
事实胜于雄辩。
那几条曲线之间的关系，简单，粗暴，不容置疑。
国库里的黄金越多，百姓手中的钱，就越不值钱。
丞相王绾看着那触目惊心的图纸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。
廷尉李斯，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。
他们这些帝国最顶尖的大脑，此刻才终于意识到，自己对“财富”的理解，是何等的浅薄与可笑。
王绾作为百官之首，第一个站了出来，声音沙哑。
“安国侯所言，振聋发聩，是臣等，太过短视了。”
“臣等附议。”
其余重臣，纷纷躬身，冷汗涔涔。
王绾深吸一口气，提出了他能想到的，最稳妥的办法。
“陛下，当务之急，是立刻减少黄金流入市面。”
“臣以为，可将新开采之黄金，尽数封存于国库，不再铸币，不再大规模赏赐。”
“此为‘藏金于府’之策，待物价平稳，再做计较。”
这个提议，立刻得到了绝大多数官员的赞同。
这符合他们过往所有的经验，是此刻最稳妥，也是唯一的选择。
将这头名为“黄金”的猛兽，先关进笼子里。
嬴政没有立刻表态，他的目光，转向了陈安。
陈安只是淡淡地开口。
“藏金于府，可解燃眉之急，但非长久之计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，却让刚刚松了一口气的众臣，心又提了起来。
“黄金本身并不能首接转化为国力，若只是堆在府库，与石块何异。”
“长此以往，发现矿产不能开采，立下功勋没有重赏，民间生产的积极性，亦会受挫。”
陈安顿了顿，抛出了一个故事。
“昔有小邦，偶得金山，举国狂欢，然不出三年，其国之民，守着金山饿死者不计其数，国亦随之灭亡。”
“此非金之过，乃不知金之用也。”
嬴政的身体，微微前倾。
他看着堆积如山的黄金不能用，那种憋屈，比国库空虚更让他难受。
但他更害怕动荡。
“安卿，可有长久之策。”
陈安深吸一口气，整个大殿的目光，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。
“臣有一策，不仅可解今日之困，更能让我大秦的财富，真正为帝国所用，流通万方，生生不息。”
他的声音，变得无比郑重。
“但此策，恐惊世骇俗，需陛下有乾纲独断之魄力。”
嬴政的眼中，猛然爆发出惊人的光彩。
“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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