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坤舆图上的万里海疆，又当如何征服。”
这不是一个问句。
这是一个帝王，在见识到一种足以碾压大陆的力量之后，自然而然滋生出的，对更广阔天地的渴望。
陈安躬下身，避开了嬴政那灼热得几乎能将人点燃的目光。
他知道，火候到了。
“陛下，陆上之敌，有黑龙火器营，足以荡平。”
“然，欲成‘日月所照，皆为秦土’之不世伟业，陆地，仅仅是开始。”
“真正的征服，在海洋。”
陈安的声音不大，却清晰地传入嬴政的耳中，也传入了旁边竖着耳朵，心神俱震的蒙恬耳中。
他缓缓抬起头，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，仿佛那坤舆图上的万里波涛，尽在他的眼底生辉。
“臣有一策，可为我大秦，打造一支前所未有的无敌舰队。”
“舰队？”
嬴政的口中，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汇。
“不错。”
陈安的语气变得激昂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。
“那将是一支，由能够远航万里的巨型宝船所组成的无敌舰队。”
“其船身坚固如城，其风帆遮天蔽日。”
“船上将搭载比燧发枪威力更甚百倍的武器，臣称之为‘火炮’，一击之下，可碎城墙，可沉敌舰。”
“每艘巨舰，可载我大秦锐士数千，携格物院之奇物，载我大秦之天威，纵横西海。”
“舰队所至，可征服异域，开辟航线，掠夺其黄金、香料、宝石，一切我大秦所需之资源。”
“最终，将我大秦的黑龙旗，插遍那坤舆图上，每一片己知的，以及未知的土地。”
嬴政的心潮，前所未有地澎湃起来。
那份刻在他骨子里的，属于征服者的开拓欲望，被彻底点燃。
他猛地一甩袖袍，声音斩钉截铁，回荡在整个校场上空。
“好。”
他转身，锐利的目光扫过陈安，扫过蒙恬，扫过所有心神未定的将领。
“此事，仍由安国侯全权负责。”
帝王的意志，不容置疑。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于格物院之下，增设‘舟船司’。”
“专司此远洋巨舰的研发与建造。”
“所需一切钱粮、工匠、物料，由少府、将作监全力拨付，不得有半分推诿。”
“朕，要亲眼看到，我大秦的黑龙旗，在海上飘扬。”
咸阳城外的渭水之畔，有一片属于将作监的巨大船坞。
这里常年飘散着一股潮湿的木头与桐油混合的味道。
当陈安带着嬴政的旨意，第一次踏入这里时，舟船司的牌子，才刚刚挂上。
迎接他的是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，双手布满了厚茧与裂口，眼神却如同鹰隼般锐利。
老者姓鲁，是这片船坞的首席大匠，据说祖上曾是鲁国最有名的巧匠。
此刻，他正领着一群经验丰富的船匠，对着陈安那张草草绘制的“远洋巨舰”图纸，愁眉不展。
“安国侯。”
鲁大匠的声音沙哑，带着一丝困惑。
“非是我等不尽力。”
“只是……侯爷您这图纸上的船，实在是……太大了。”
他指着图纸上那夸张的尺寸，脸上写满了担忧。
“海船越大，龙骨越长，便越是惧怕风浪。”
“我等所造之船，出海最远不过百里，遇上大一些的风暴，都九死一生。”
“如此巨舰，若真入了那无边无际的大洋，怕是随便一个浪头，便能将其从中折断。”
“如何能远航万里。”
他的话，说出了所有船匠的心声。
他们敬畏陈安的神仙手段，却更相信自己祖祖辈辈传下来的经验。
经验告诉他们，陈安的设想，违背了造船的基本道理。
陈安闻言，脸上没有丝毫意外。
他心中暗道：“政哥，这技术代差的墙，可真不是一道旨意就能推平的。”
他微微一笑，从随身的木箱中，取出一根造型奇特的木条。
那木条中间粗壮，两端尖细，像极了一条鱼的脊骨。
“鲁大匠，诸位请看。”
他将木条平放在桌案上。
“此物，便是我为巨舰准备的第一样东西。”
“我称之为，‘龙骨’。”
“龙骨？”
匠人们面面相觑，这个词汇他们闻所未闻。
“船，如人。人有脊柱，方能立身。”
陈安拿起那根木条，缓缓解释道。
“这龙骨，便是船的脊梁。”
“有了它，从船首至船尾，便有了一根坚不可摧的主干。所有的船肋、甲板，都与它相连，形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。”
“如此，任凭风吹浪打，船体也不会被拦腰折断。”
他用最简单的力学原理，辅以几张剖面图，向匠人们展示了龙骨如何将整艘船的力量，凝聚在一起。
鲁大匠的眼中，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。
陈安没有停下，又取出一个分隔成十几个小格子的木盒。
“此为第二样东西，‘水密隔舱’。”
他在所有匠人的注视下，提起一壶水，缓缓倒入其中一个小格子。
水很快注满了那个格子，却没有丝毫溢出到旁边的格子里去。
整个木盒，依旧平稳地浮在一个水盆中。
“这……”
一名年轻的船匠，忍不住失声惊呼。
陈安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“我们的巨舰，船舱内部，便用坚固的木板，分隔成数十个这样互不相通的独立隔舱。”
“即便航行途中，船底不幸触礁，撞出一个破洞。”
“进水的，也仅仅是这一个隔舱。”
“其余的隔舱，依旧能提供足够的浮力，保证整艘船不会沉没。”
“我等，便有足够的时间，去修补破损，或是安然返航。”
“轰。”
这番话，这个首观的演示，如同在所有船匠的心中，投下了一颗炸雷。
不沉之船。
这个只存在于神话中的概念，此刻竟以一种如此简单，又如此巧妙的方式，展现在他们眼前。
这完全颠覆了他们对造船的认知。
陈安看着他们那震撼的表情，继续抛出自己的“王炸”。
“船，不仅要坚固，更要快速，要灵活。”
他拿出新的图纸。
“我们将使用多根桅杆，悬挂硬帆，即便逆风，亦可航行。”
“我们将使用这种全新的‘平衡舵’，只需一人，便可轻松操控巨舰转向。”
一个个闻所未闻，却又首指核心的设计，被陈安逐一抛出。
整个工坊内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匠人们的呼吸，变得粗重。
他们看着那些图纸，看着那些精巧的模型，眼神从最初的怀疑，到不解，到反复的推敲，再到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突然。
“啪。”
一声清脆的响声。
是鲁大匠，他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，满是皱纹的脸上，因为极度的兴奋而涨得通红。
他浑浊的双眼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，死死盯着陈安，仿佛在看一尊行走在人间的神祇。
“妙啊。”
“简首是神来之笔。”
“我等……我等真是坐井观天了。”
他颤抖着声音，对着陈安，深深地，一揖到底。
“侯爷此法，为我等开启了一扇全新的大门。”
“老朽，茅塞顿开。”
工匠精神那沉睡的火焰，在这一刻，被彻底点燃。
所有船匠的眼中，都闪烁着同样兴奋与狂热的光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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