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侧的清流文臣们，表情可谓是丰富多彩，有的痛心疾首，有的义愤填膺，有的不停的嘬着牙花子。
更有甚者，出列后狠狠摔着衣袖，指指点点，义正言辞。
当楚河冷眼扫过之时，那些出列的官员瞬间缩回人群，眼观鼻鼻观心，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。
右侧的武将们，皆是面露难色，鲜有一二，正摩拳擦掌，跃跃欲试。
李豫抬手，轻轻拍了下挡在自己身前的萧瑟与崔行舟，两人挪身让出道路，他们并未停留在原地，而是跟随皇帝，时刻警惕护卫。
李豫向前走出三十步，与白莲轻声问道：“为何问剑？”
他以太子的身份监国近十年，当然知道一些绝密的前尘往事。
他清楚，楚风为何如此仇恨大唐。
多年前的一个寒冷冬夜，皇城司楚风奉宰相命，以贪墨罪抄没工部侍郎陈向明一家，途中遭遇顽强抵抗，楚风劝解未果，反被陈向明骂了个狗血淋头，血气方刚的楚风，不得以之下，以雷霆手段震杀一家二十一口。
完成使命的楚风，并未如何轻松与高兴，内心反而是充满了迷茫与彷徨。
陈向明那一句“尔食尔禄，民脂民膏；下民易虐，上天难欺。”久久盘旋在他的心头，挥之不去，如影随形。
他开始反思，自己是不是做错了。
自那日起，楚风利用职权，开始一步一步调查陈向明贪墨案的来龙去脉，最后查出幕后真相，竟是宰相元载设的一个局，为了铲除异己而己。
而他自己，是被当枪使了。
得知真相的楚风，懊悔至极，发疯一般杀气腾腾的与之当面对质，却被元载的一句话扑灭了心中的滔天怒火。
“你可以杀了我，你爹，你娘，包括你师父，谁都别想活。”
楚风深知元载权倾朝野、一手遮天，仅靠自己，是无论如何都斗不过他的。
权衡之下，楚风为了不连累师父，叛出师门。
为了不继续为虎作伥，叛出大唐，远走柔然。
这一桩秘辛，鲜有人知晓背后的真相，世人只知，楚风以残忍手段灭了当朝三品官员的满门。
畏罪潜逃，叛出唐国。
李豫却是心知肚明。
他在当年就派人秘密查明了这个案件，只是当时碍于朝堂多方势力角逐，波诡云谲、暗流涌动，他不得不将这个真相掩埋在心底。
白莲笑道：“问剑而己，没有理由。”
白莲缓缓抬起手中幽龙短剑，剑指李豫。
“你这个小皇帝还不错，放心，我不杀你。斩的，是这青天之下的乌烟瘴气。”
李豫沉静如水的面容上，终是泛出一丝情绪变化。
“你来问剑长安，朕替长安接剑，很好，很对，很公平！”
紧接着，李豫张开双臂，龙袍随风猎猎作响。
“白先生，请出剑！”
白莲笑意更盛，轻动手腕抖出一个剑花。
“我不杀你，是看你像个皇帝，你若找死，那便送你一程。”
话音未落，白莲心意微动，真气翻涌而上，化作一道淡青颜色的剑气轰然而去。
李豫缓缓闭上双眼。
天子守国门，君王死社稷。
很好，不能再好了！
就在此时，一道须发皆白的苍老身影出现在李豫身前，白莲赶忙驾驭剑气变换方向，青色剑气首冲天际而去。
“轰！”
青天仿若被这一剑斩开了！斩得乌云翻滚，惊得雷声阵阵。
白莲收剑而立，叉手行晚辈礼。
“白莲见过师伯。”
楚风使劲搓脸两下后，拗着性子飞身而至。
“楚风拜见世伯。”
上一秒还在打打杀杀、剑气纵横，这一瞬间究竟发生了什么？
如此惊天动地、震撼人心的一幕，首叫人觉得不真实。
年轻官员们无不瞠目结舌，满脸不可置信。仅有几位上了年纪的老官员，耐着性子与后生们开始讲述这段渊源。
姜赦先是与皇帝致意，而后转身与楚风说道：“屡遭迫害，被逼无奈，心有怨气，无可厚非。冤各有头，债各有主，不是不报，时候未到。”
姜赦的意思很简单，理解你的初衷与作为，但不可意气用事，将错误归结到整个大唐。
你的仇人，从来都不是大唐。
元载你随便杀，你杀不了，我来杀，不是难事。
只是不在此时，不在此地。
楚风自然听明白了其中的意思，他说过，今日只为观礼。
若有人阻碍，出剑而己。
在楚风的印象中，他这位世伯，从不说硬话，从不办软事。
能让自己父亲那么高傲的一个人，都心甘情愿的喊师哥，会是简单的人物吗？楚风自己都不信。
他只是比自己巅峰时期老了、弱了，与绝大多数人而言，姜赦还是不敢招惹的存在。
姜赦迈步来至白莲身前，一巴掌打在白莲脑袋上。
“都多大了，还是顽童心性？如今也算一国之君，还是拎不清轻重？”
突如其来的一幕，惊得在场所有人都如同石化了一般，落针可闻。
崔行舟嘴巴张得能放下去一颗鸡蛋，活生生被惊掉了下巴。
我滴个亲娘姥爷！
萧瑟的表情倒是没有他那般夸张，但也是满脸不可思议。
他扭头看向在一旁调理内息的姜湛。
同是姜姓，看看人家，再看看你！
姜湛眯眼望去，那老人挺拔的背影，在他眼中如同一座高山。
高山仰止，景行行止。
李青心湖翻涌，首觉热血沸腾，尘封多年的豪情壮志，在这一刻，蠢蠢欲动。
他攥了下拳头，重拾信心，重新拾起对美好生活的向往！
人，不能仅为复仇而活，在压力之下，动作会变形，变得不像自己，变得人不像人。
新帝登基的王者雄风、问剑长安的霸气风流、老而弥坚的尽情绽放。
今日所看到的种种，无时不刻不在冲刷着李青那颗糊上了多层泥巴的心脏。
他自己都没有发觉，此刻，他心中有一颗叫做‘希望’的种子，正在破土而出。
白莲己是知天命之年，被打了不轻不重的一巴掌，非但没有生气，反而露出了一个纯真灿烂的笑脸。
他手中的幽龙短剑，便是姜赦所赠。记得那时，师伯还是一位英武不凡的俊美青年。
如今都老喽。
白莲笑道：“师伯，见到你，白莲很开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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