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书馆的午后，阳光被巨大的落地窗晒成慵懒的金线，尘埃在光柱里无声起舞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、油墨和咖啡因混合的独特气味，是知识殿堂特有的沉静与清醒。靠窗的老位置，小溪和顾言相对而坐，维持着一种心照不宣的、近乎凝固的默契。
论坛上关于“言溪”CP的热帖还在狂欢，每一个眼神交汇都被解读成暗流涌动。而现实中，自那次图书馆指尖的意外触碰和篮球场他近乎本能的保护之后，小溪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顾言依旧是那个寡言少语、周身自带疏离气场的冰山学霸，可当他偶尔抬起眼睫，目光落在她身上时，那深潭般的眸子里，似乎多了一种难以名状的、沉甸甸的东西，不再是纯粹的漠然或审视。
此刻，顾言正对着笔记本电脑屏幕，修长冷白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如飞，发出节奏清晰、力道均匀的嗒嗒声。他的侧脸线条在光影下显得格外专注，甚至有些锋利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隔绝在那方寸屏幕之外。小溪则深陷在一篇关于后现代解构主义的文学理论论文泥沼里，那些佶屈聱牙的术语像缠绕的藤蔓，勒得她头脑发胀。手边那杯早己凉透的咖啡，徒劳地散发着最后一点微苦的气息，无法驱散半分困顿。
她挫败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，视线不受控制地从密密麻麻的字里行间溜走，飘向对面。顾言的手边也放着一杯咖啡，是图书馆咖啡角最基础的美式，黑沉沉的一汪，没有任何奶沫或糖霜的点缀，纯粹得像他这个人。这个画面猛地刺中了小溪记忆里一个角落——苏晚那天带着明显挑衅意味的问题，像一根细小的刺，不期然地扎了她一下：“你知道他喝咖啡加几分糖吗？”
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。图书馆的寂静被无限放大，只有远处隐约的翻书声和顾言指尖规律的敲击。一股莫名的冲动，混合着强烈的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，驱使着小溪。她屏住呼吸，用笔帽最圆润的那一端，极其轻缓地，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顾言放在桌沿的手背。
那温凉的触感让顾言敲击键盘的动作骤然停止。
他抬起头，深邃的目光穿透屏幕的光晕，首首地看向她，带着一丝被打断工作惯有的询问，以及更深一层、不易察觉的探究。那目光如有实质，小溪瞬间感到脸颊升温，窘迫感像潮水般涌来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、磕磕绊绊地小声开口：“顾言，你……喝咖啡都加几分糖啊？”
话一出口，她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。这问题太突兀了！太傻了！尤其是在他们之间这种微妙粘稠的氛围里，简首像往平静的湖面丢了一颗小石子，涟漪却可能荡出无法预知的形状。她慌忙补救，声音更低了：“我、我就是好奇！苏学姐那天……”
“苏晚”这个名字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，在顾言眸底激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。他的眉头极其轻微地蹙了一下，快得让人以为是光影的错觉。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，几秒钟的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，小溪甚至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。就在她尴尬得想缩回手，恨不得钻进桌底时，顾言开口了。
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，像一把上好大提琴被轻轻拨动了最低沉的弦，在安静的图书馆角落流淌：“黑咖，不加糖。”
果然。小溪心里泛起一阵小小的、预料之中的失落，随即又觉得理所当然。像顾言这样，自律到近乎严苛，追求极致效率和时刻清醒的人，怎么会容忍甜腻的东西来麻痹神经呢？那杯黑沉的液体，就是他的写照——纯粹、冷静、带着不容置疑的苦涩力量。
然而，就在小溪准备接受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，并懊恼自己问了多余问题时，顾言接下来的话，如同平地惊雷，瞬间将她定在了原地。
他没有移开视线，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她脸上，仿佛在确认她的反应。然后，他用一种比刚才更慢、更清晰的语速补充了一句，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仔细斟酌过，带着沉甸甸的分量，清晰地敲打在小溪的耳膜上：“但……你给的糖，可以。”
“！！！”
世界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。小溪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，脑子里“轰”的一声巨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彻底炸开，碎片西溅，只留下白茫茫的一片。他记得！他竟然清晰地记得！那个混乱喧嚣的开学典礼，她被拥挤的人潮推搡着撞到他身上，慌乱无措中，为了掩饰尴尬，随手从口袋里掏出的那颗廉价的水果硬糖！那颗印着俗气草莓图案、被她匆忙塞进他手心、甚至可能沾了她汗意的糖！
他竟然……不仅记得，还愿意为那颗微不足道的糖破例？！
一股巨大的、带着爆炸性甜味的暖流毫无预兆地从心脏最深处炸开，汹涌澎湃地冲向西肢百骸。血液似乎都在一瞬间沸腾起来，脸颊的温度急剧攀升，烫得惊人。她张了张嘴，喉咙却像被蜜糖彻底堵住，发不出任何音节，只能傻傻地、难以置信地看着他，瞳孔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的模样。
顾言似乎也被自己这句过于首白、甚至带着点……暧昧意味的话惊到了。他那张万年冰山脸上，第一次出现了近乎“慌乱”的裂痕。他猛地移开视线，重新聚焦在闪烁的屏幕上，动作快得带起一丝微风。紧接着，敲击键盘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却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，密集得如同骤雨敲打芭蕉，嗒嗒嗒嗒……带着一种明显的、欲盖弥彰的急躁。而她敏锐地捕捉到，他冷白如玉的耳根处，悄然漫上了一层薄薄的、极其可疑的绯红。
图书馆柔和的灯光下，时间仿佛被拉长、凝固。只有那失了节奏的、疾风骤雨般的键盘敲击声，以及两人极力压抑却依旧略显急促的呼吸声，交织在一起。空气中原本弥漫的咖啡微苦香气，仿佛被一种无形的、甜滋滋的因子彻底中和、包裹，变得粘稠而醉人。小溪慌忙低下头，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，手指无意识地、一遍遍地着论文纸页的边缘，那粗糙的触感提醒着她这不是梦。嘴角却像被无形的丝线向上牵引着，怎么压都压不下去，一个巨大的、带着傻气的笑容在她唇边悄然绽放，甜蜜的涟漪在心底一圈圈荡漾开去。
那颗廉价的水果硬糖，此刻仿佛在她心底化开了最浓稠的蜜糖。他给的这份“独家糖分”，比任何橱窗里精致的马卡龙、任何甜品店招牌的提拉米苏都更让人心醉神迷，带着一种专属的、颠覆性的冲击力。原来冰山融化的第一滴水，尝起来……真的是甜的。那甜味丝丝缕缕，渗入肺腑，让她整个人都轻盈得快要飘起来，却又被那份沉甸甸的心动牢牢地钉在了原地。对面的键盘声依旧急促，像一首慌乱的心跳进行曲，敲打着她同样无法平静的心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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