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两天，林默过得浑浑噩噩，如同行尸走肉。
工厂那边，王彪大概是做贼心虚。
也可能是听说了林默被电击后“命大”的传闻，竟然破天荒地给他批了两天假，让他“好好休息”。
这正合了林默的心意。
他需要时间，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，来消化这足以颠覆他二十西年认知的一切。
他把自己关在那间狭窄的出租屋里，门窗紧闭，拉上窗帘，仿佛要与整个世界隔绝。
那个散发着淡蓝色光芒的虚拟面板，始终固执地悬浮在他眼前。
无论他走到哪里，都如影随形。
上面的任务倒计时，像一个冷酷的刽子手，鲜红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，提醒着他所剩无几的时间。
【任务剩余时间：31:12:45】
他的理智，与那个自称“系统”的东西，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。
“幻觉，这一定是幻觉。”
他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，试图用自我催眠来对抗这离奇的现实。
他拿出那台屏幕有裂痕的手机，颤抖着手指，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几个关键词：
“被电击后产生幻觉怎么办？”
“长期压力过大会不会导致精神分裂？”
“臆想症的初期表现。”
搜索出来的结果，一条条都像是在为他量身定做。
“……部分患者在遭受巨大创伤或精神刺激后，可能出现复杂的、持续性的视听幻觉，并伴有被控制感、被强迫感等症状……”
“……患者会坚信某些不真实的事物存在，并按照幻觉中的指令行事，逻辑上高度自洽，难以被说服……”
他越看，心越凉。
越看，越觉得屏幕上描述的那个“患者”，就是自己。
被张婷分手的刺激，被王彪刁难的屈辱，对未来深沉的绝望，再加上那场致命的电击……
这一切加起来，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正常人的精神。
他颓然地扔下手机，抱住头，痛苦地蜷缩在床上。
难道……我真的疯了？
可每当这个念头占据上风时，身体上那些真实不虚的变化，又在无声地反驳着他。
他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自己额头那片光滑的皮肤。
那里曾经有一道疤，是他童年最清晰的记忆之一，如今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他走到镜子前，看着镜中那个虽然依旧穿着破旧衣服，但气色和眼神都截然不同的自己。
那种由内而外透出的、细微的生命力，绝不是心理作用能解释的。
最重要的是，他的身体充满了力量。
以往连续上十二个小时的班，他会累得像条死狗。
而现在，他感觉自己精力充沛，仿佛有使不完的劲。
他试着在狭小的房间里做了几个俯卧撑，轻松、流畅，完全没有了以往那种肌肉酸痛、气喘吁吁的感觉。
这一切，都与系统面板上那个【体质：10】和【紧急修复程序】的描述，完美契合。
现实与虚幻，在他脑海里激烈地碰撞、交战，几乎要将他的思维撕裂。
白天，他倾向于相信自己病了，想着是不是该去医院挂个精神科的号。
可到了夜晚，当孤独和不甘的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时，那个疯狂的念头又会重新占据他的内心。
万一是真的呢？
万一这真的是他摆脱这该死命运的唯一机会呢？
【任务剩余时间：15:48:22】
时间，己经过去了一天半。
倒计时那鲜红的数字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，让他坐立难安。
他己经一天没怎么吃东西了，不是不饿，而是根本吃不下。
他的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，所有的食物到了嘴里都味同嚼蜡。
他又一次站到了镜子前。
这一次，他看到的不再是那些细微的变化，而是自己这身破旧的工服，以及工服之下，那个被生活折磨得面容憔-悴、眼神黯淡的自己。
他想起了两天前，在恒隆广场，张婷那充满鄙夷和嫌弃的眼神。
她甚至没有正眼看过他一眼，她的目光，始终追随着那些衣着光鲜的人，追随着那些闪着昂贵光芒的名牌包。
他想起了王彪那张油腻的脸，和他那副高高在上、充满施舍意味的嘴脸。
“人啊，得认命。”
“咱们这种人，就配在工厂里拧螺丝。”
这些话语，如同烙铁一般，深深地烙印在他的灵魂深处，每一次想起，都带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。
凭什么？
凭什么我就要认命？！
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戾气和不甘，从他心底最深处猛地窜了上来。
他的眼神，瞬间变得锐利而疯狂。
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一字一句地低吼道：“林默，你看着！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！”
“你还想继续这样下去吗？！”
“你还想一辈子穿着这身洗不干净的工服，被人当垃圾一样踩在脚下吗？！”
“你还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爱的人，因为你穷，就毫不留恋地投入别人的怀抱吗？！”
“你还想让远在老家的父母，为你担心一辈子，到死都过不上好日子吗？！”
他的质问，声声泣血，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，狠狠地砸在自己那颗懦弱、犹豫的心上。
“烂命一条，烂命一条而己！”
他嘶吼着，双眼赤红，布满了血丝。
“既然己经烂到这个地步了，还有什么不敢赌的？！赌输了，不过是回到原点，烂命一条！可万一赌赢了呢……”
万一赌赢了，他将迎来一个全新的世界！
那个他只在梦里才敢想象的世界！
豪车，豪宅，别人的尊重，以及……将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人，狠狠踩在脚下的资格！
这个念头，像一粒被点燃的火种，瞬间在他那片死寂的心田里，引燃了燎原大火！
疯狂！
那就疯狂一次！
向死而生，不外如是！
“赌了！”
林默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，仿佛要将这二十西年所受的所有委屈和不甘，都从胸腔里吼出来。
他不再犹豫，眼神中所有的迷茫和挣扎，在这一刻都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！
他猛地转身，抓起桌上那台旧手机和钱包，拉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，冲了出去。
阳光，有些刺眼。
他眯了眯眼，适应了一下久违的光线。
他没有丝毫停留，快步走出了那片阴暗潮湿的城中村。
他要去取钱，取出现金，那种沉甸甸的、真实的感觉，或许能给他最后一点孤注一掷的勇气。
最近的ATM机在五百米外的一个小银行网点。
他将银行卡插了进去，屏幕上冰冷的荧光，映照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按下了取款键。
取款金额：800元。
他几乎是闭着眼睛输入了密码。
“咔哒，咔哒……”
机器内部传来一阵清脆的数钞声，那声音，此刻听来，竟像是命运的轮盘开始转动的声响。
八张崭新而平整的百元大钞，从出钞口缓缓吐出。
林默伸出手，将它们紧紧地攥在手里。
纸币的质感，油墨的清香，都无比真实。
这是他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，每一张上面，都仿佛还残留着工厂里那股熟悉的油污味。
他将这八百块钱，连同钱包里剩下的几十块零钱，一起塞进了口袋里，然后用力地拍了拍，仿佛这样就能给自己壮胆。
他站在银行门口，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高楼大厦分割出来的、狭窄的天空。
他要去哪里买衣服？
那些路边摊、小商品市场的廉价货，显然不符合系统“价值不低于500元”的要求。
唯一的选择，只有一个地方——商场。
那个他只敢在外面看看，从未有勇气踏足一步的地方。
他辨认了一下方向，迈开脚步，走向了最近的公交站台。
他的步伐，一开始还有些迟疑，但很快，就变得越来越坚定。
每一步，都像是在和过去那个懦弱、自卑的自己告别。
揣着他几乎全部的身家，林默，这个来自锂电池厂的苦逼操作员，正一步步地，走向他人生中从未踏足过的商场，也走向一场结果未知的、用生命做赌注的豪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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