穿过工厂外那条坑坑洼洼、常年积水的土路。
再拐进几条仅容两人并行、被高耸的“握手楼”挤压得不见天日的巷子，林默终于回到了他的“家”。
家，一个听起来多么温暖的词汇，但用在这里，却显得无比讽刺。
这里是东海市典型的城中村——南湾村。
一个繁华都市光鲜亮丽的外袍之下，藏污纳垢的褶皱。
空气里永远混合着下水道的腥臭、廉价饭馆的油烟和公共厕所的骚味。
头顶是蜘蛛网般杂错的电线，脚下是黏腻湿滑的青苔路面。
林默的出租屋在巷子最深处一栋楼的二层。
与其说是一间屋子，不如说是一个隔断出来的狭小空间。
他掏出钥匙，打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门轴发出“嘎吱”一声疲惫的呻吟，像是对主人的归来致以无声的叹息。
一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霉味和不流通空气的浑浊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反手关上门，顺手按下了墙壁上那己经泛黄的开关。
头顶，一根光秃秃的节能灯管闪烁了两下，终于不情不愿地亮了起来，散发出惨白而无力的光芒，将这七八平米空间里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木板床占据了房间的大半，床板上铺着一层洗得发白的薄褥子。
床尾，是一个掉漆的二手衣柜，柜门关不严实，总是咧着一道缝。
床头对面，是一张同样是二手市场淘来的简易书桌。
桌面上摆着一个烧水壶，几个碗筷，以及一摞关于机械维修和自动化编程的旧书，那是他为数不多对未来的幻想。
墙壁是这里最忠实的记录者。
大片的墙皮因为潮湿而鼓包、脱落，露出里面斑驳的水泥。
一道道深色的水渍，像一幅幅抽象而压抑的地图，记录着每一个雨季的侵袭。
角落里，甚至能看到几朵青黑色的霉斑。
整个房间里，唯一的亮色，是桌上那张他与女友张婷的合影。
照片里，两人都笑得很开心，那是两年前，他刚来东海市时拍的。
那时的他，眼里还有光。
林默将装着工作服的帆布包随意扔在地上，发出“嘭”的一声闷响。
他脱掉鞋子，甚至懒得去洗漱，身体的疲惫己经压倒了一切。
他像一具被抽去骨头的躯壳，重重地把自己摔在了床上。
木板床发出一阵不堪重负的呻吟。
他仰面躺着，双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上那根孤独的灯管。
工厂的轰鸣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，王彪那张油腻的脸，同事们各异的眼神，以及那被扣掉的五十块钱，一幕幕在脑海中重复播放。
屈辱、愤怒、不甘……
种种情绪在胸腔里翻涌，最后却都化作了一股深沉的无力感。
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，连个回响都没有。
在这里，他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，那么可笑。
肚子不合时宜地“咕咕”叫了两声。
他挣扎着坐起身，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，里面装着他这个月的“口粮”——几大包各种口味的方便面。
他熟练地撕开一包红烧牛肉味的，将面饼和调料包扔进那个搪瓷大碗里。
然后拿起桌上的烧水壶，按下开关。
“嗡嗡……”
烧水壶开始工作，发出低沉的声响，成了这死寂房间里唯一的声音。
等待水开的间隙，林默习惯性地拿起了手机。
屏幕上那道裂痕，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，横亘在他与这个世界之间。
他点开银行APP，输入密码的手指有些迟疑。
每一次查看余额，都像是一场对自己的公开处刑。
数字跳了出来：3,872.5元。
这是他这个月刚发的工资，加上上个月结余的全部家当。
林默的眼神黯淡了下去，手指在屏幕上方的计算器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
下个月房租：600元。
水电网费：约150元。
寄给老家父母的医药费：1500元。
这是雷打不动的开销。
他父亲有慢性的气管炎，母亲有关节炎，每个月都离不开药。
作为家里唯一的儿子，这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。
这样一算，就只剩下1622.5元。
这是他下个月全部的生活费。
平均到每天，不足五十五块钱。
在这座物价高昂的东海市，五十五块钱，够干什么？
够他每天吃三顿食堂最便宜的套餐，或者，一天三包泡面，外加一根火腿肠。
想到火腿肠，林默的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自嘲。
他犹豫了一下，还是从纸箱的角落里摸出了一根。
这是他前几天“奢侈”一把，买来准备改善伙食的。
今天，被扣了五十块钱，心情差到了极点，就当是……对自己的补偿吧。
他撕开火腿肠的包装，狠狠地咬了一大口。
冰冷的、充满了淀粉和廉价香精味道的肉糜在口腔里蔓延，谈不上美味，却能给他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慰藉。
“滴——”
烧水壶跳闸了。
林默将滚烫的开水冲入碗中，浓郁的调料香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他用一本厚书盖在碗上，静静等待着面饼被泡开。
三分钟，像是三个世纪那么漫长。
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想不明白，自己明明己经很努力了。
上班从不迟到早退，加班任劳任怨，下班后还自学那些看不懂的专业书籍，幻想着有一天能从操作员转成技术员，工资能翻一倍。
可现实呢？
现实就是他像一颗被拧得死死的螺丝钉，被固定在这条名为“底层”的流水线上，日复一日，看不到任何改变的希望。
他的努力，他的挣扎，在这座钢铁森林般的城市里，连一圈涟漪都激不起来。
无力，深入骨髓。
他拿起手机，解锁屏幕，再次看到了那张合影。
照片里张婷的笑容，如今看来是那么的刺眼。
他点开微信，两人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白天。
他发的是：“知道了，我下班就过去。”
而张婷回复的是冷冰冰的两个字：“等着。”
林默的心沉了下去。
他知道，今晚，他必须要面对的，远不止是这碗加了火腿肠的泡面。
就在这时，手机屏幕突然亮起，发出“嗡”的一声震动。
一条新的微信消息弹了出来，发送人正是张婷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市中心恒隆广场门口见，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语气一如既往地不耐烦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。
林默盯着那条信息，久久没有回复。
他能想象得到张婷打出这行字时，那蹙起的眉头和撇下的嘴角。
他甚至己经能猜到，她想说什么。
恒隆广场，东海市最顶级的奢侈品购物中心。
那里的一杯咖啡，就够他吃两天的饭。
她约在那里见面，用意己经再明显不过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堵在林默的胸口。
他拿起那本盖碗的书，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，可他却瞬间没了任何食欲。
他看着碗里那根在汤料中沉浮的火腿肠，忽然觉得，自己的人生，好像也就是这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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