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 被风吹散的名字

深秋的银杏叶簌簌落在教室窗台上，林晨趴在桌上，看张力利落地把长发扎成高马尾。晨光斜斜切过她漂亮的眉眼，却遮不住她整理作业本时微微抿起的嘴角——这是张莉在生人面前的标准表情，清冷得像裹着层霜。

“力力，我一首想问……”林晨突然凑过去，压低声音，“你明明这么好看，叔叔阿姨为什么给你取‘张力’这种名字啊？感觉一听就是男生。”

张力的动作顿了顿，指节在练习册封面上敲出轻响。教室里此起彼伏的早读声漫过来，她沉默了半晌才开口：“因为我爸想要儿子。”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像根细针扎进林晨心里，“出生前全家都以为是男孩，名字早早就定好了。等知道是女孩……他说改名字不吉利，就这么凑合了。”

林晨愣住了。她想起第一次见张力时，对方站在讲台上收作业的模样，明明气场强大得像小太阳，此刻却被一句轻飘飘的“凑合”压弯了肩膀。还没等她开口安慰，张莉突然望向窗外，声音变得悠远：“我妈以前是大学老师，最爱给学生讲《诗经》。她发病前总说，我的名字该叫‘昭宁’，昭昭其心，宁静致远……”

这句话像颗石子投入深潭。当天午休，林晨在走廊拦住抱着竞赛资料的沈星河：“你能不能帮张莉改个名字？她妈妈以前是知识分子，现在……”她犹豫着措辞，“她妈妈生病了，但给她取的‘昭宁’真的很好听。”

沈星河镜片后的眼睛微微颤动，沉默许久，他推了推眼镜，“需要户口本和监护人签字，派出所工作日受理。还有为什么找我？”

“因为你家不是……”林晨挠挠头，想起上周偶然瞥见沈星河从校门口的黑色轿车里下来，又想起同学私下议论她家住在城西的别墅区，“你肯定认识很多有学问的人！而且你的气息给我很沉稳的感觉。”周末清晨，林晨陪着张莉回到家。客厅里，张莉妈妈正对着墙根的绿萝说话，碎发凌乱地垂在脸上。听见开门声，她突然转头，眼神清明得惊人：“小力回来了？”随即目光落在林晨身上，“这位是你的同学？快坐，阿姨给你们削苹果。”

张力红着眼眶抱住母亲。等妈妈去厨房后，她从老旧的樟木箱底层翻出户口本，扉页上“户主：张建国”的字迹早己褪色。“妈妈清醒的时候，会偷偷给我讲好多诗词。”她着户口本上自己的名字，“她说‘张力’不该是我的人生。”

派出所户籍窗口前，张力妈妈握着笔的手不住颤抖。林晨悄悄扶住她的手腕，看着她在《变更更正户口项目申请表》上签下“同意女儿更名季昭宁”。户籍警核对材料时，张莉妈妈突然指着墙上的“为人民服务”标语，清晰地说：“我女儿的名字，要像太阳一样明亮。”

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走出派出所时，张莉举起崭新的户口本，“季昭宁”三个字在余晖中闪着光。她妈妈倚在路边梧桐树下，哼起不知名的童谣，发梢沾着几片金黄的银杏叶。林晨突然觉得，这个秋天飘落的每一片叶子，都像是为迎接“昭宁”这个名字而起舞。